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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街市里思考生死——专访王良和

时间:2020-06-27  阅读:939  点赞次数:188  
在街市里思考生死——专访王良和


在火炭跟王良和见面那天,热得连裤袋里的烟盒都要溶掉。我从茂密的工厂大厦群中爬回火车站,一边无意义地思考这些向我迎面而来的人要去哪里,那个方向好像除了工厂大厦就什幺都没有,隔着一个火车站,另一边是一栋栋气派的高尚住宅。王良和穿白T恤背斜孭袋,一副街坊造型出现在我面前,散乱的头髮和稀疏的鬚根,跟我记忆中在课堂上精神饱满的样子大相径庭,他说那天身体抱恙,声线也有点虚弱。


王良和早年写诗,后来又在叶辉的怂恿下开始写小说,出过两本小说集,準备出第三本,写过〈鱼咒〉、〈降身〉、〈和你一起走过华富邨的日子〉,关于他的童年、父母、家族史,亦侧写七八十年代的香港风景,王良和说自己的小说大多基于真实事件,不喜欢虚构,嫌虚构的事不够质感,不过却会在技法上运用他所谓的「仿梦笔法」,出入真实与虚幻,製造疑幻疑真的效果,他说:「我谂我无意识写什幺题材,我只是挖掘我的记忆,记忆里有这些元素,就写了这些元素。」


西边街:去看斗鱼


西边街


王良和的小说常採用孩童视角,而且还是典型的屋邨仔,因为他的童年在华富邨度过,而更小的时候住西边街。「在西边街的时候,我的天地好细。那条街感觉上,个个都好穷。」王良和一家九口住在七十几平方呎的板间房,对面就是七号差馆,即使后来大家姐嫁了,那里仍挤了八个人,「一张四呎半床,睡我爸妈,细佬和我;另一边碌架床,下格睡我哥跟三家姐,上格睡大家姐二家姐……」他向我描绘童年那间挤逼的板间房,虽然记忆时有混乱,毕竟已经是半世纪以前的事,「间房好细,没什幺家俬,得一盏灯,有张摺檯,食饭时就打开,放在两张床之间,有无柜呢……我都不记得了。」


挤逼、贫穷,一家人分吃一罐午餐肉,是王良和在西边街最鲜明的记忆,最快乐也许就是到第一二街的金鱼铺去看鱼。「最锺意睇斗鱼,但我不知那些是斗鱼,成日见到好靓好想养,妈妈当然说没有钱。但有一次我考第一,妈妈竟然肯买鱼给我,买了一条蓝色的斗鱼和一条曼龙,我又唔识养,将牠们养在一起,第二朝曼龙就死了。」后来他把这段经历写进〈鱼咒〉。王良和最快乐的记忆总是与水有关,但有时又伴随凶险,「码头有人钓泥蜢,我大姐夫带过我去一次,我就够胆死一个人去,那时才五六岁,拿着副鱼丝,走下码头的梯级,海水在面前涌来涌去,其他人就话好危险,不懂游水会浸死,我回头想,如果我注定短命,应该已经死了几次……」


「最近我睇六十年代粤语长片《工厂少爷》,一开头影住中环的高楼大厦、大会堂,我睇到就觉得……下,六十年代初,香港有这幺多高楼大厦?真係唔知喎……我住的那条街,个个人都好似霉耷耷,好穷架喎。」虽然如此,王良和有次认识了一个小孩,住在大马路附近的私楼,对方带他回家,那栋大厦还有电梯,「那是我第一次搭电梯,第一次见人屋企有地板,上面还有图案,还见到人造皮咕臣。」那小孩还带王良和去天台的水箱游水,「打开个盖,里面有条梯可以爬落去,都几深水。有次都几危险,他说要先走,叫我在里面等他,还把梯收了起来,然后水箱里的水位突然愈升愈高,我又不懂游水,只得一块浮板,好惊。」


1971年,一个十号风球「露丝」,将王良和一家八口由西边街的板间房,吹到华富邨四百呎单位。因为他们原本住的房子变了危楼。「我坐着货车,由薄扶林道落斜,经过迴旋处入华富邨,那天是晴天,我好记得,个海好靓。」


华富邨:海阔天空


华富邨


由旧区西营盘迁进「平民豪宅」华富邨,那种冲击和生活形态的转变自是不小。「我们住廿一楼,由地面忽然升上二十一层,楼是井字型的,得条栏杆隔住,就觉得好危险,好像会掉下去,只敢贴墙行。但去了华富邨,就觉得个天地好广阔。」每天钓鱼、游水,捉金丝猫,在山边摘野果,溪边捉鱼,不再是在西环码头混浊的海水边,看泥蜢抢屎。即将推出的第三本小说集,当中亦有写华富邨,名为〈存在与不存在:华富邨石滩的记忆与想像〉,「童年最快乐就是日日都去游水钓鱼,所以会写得比较多,另外,自己细个係唔知道,到大个就好感恩,港英政府起了些廉租屋给穷人住,有很多康乐设施,有嘢玩有嘢学,改善了很多人的生活,令他们觉得香港係一个安稳,你可以在这里生根、成长的地方,原来你的记忆,跟你的身份认同,真係好有关係。」


不过华富邨的瀑布湾是出名猛鬼的,也曾有孩童遇溺。「有次我游水遇到急流,被水流沖向西边,怎幺都挣脱不了,幸好小时候体能比较好,如果现在应该已经浸死。」〈降身〉里写三兄弟遇溺也是真人真事,「我最近一篇小说都有写,讲有个中学生在华美楼那边遇溺,浸死了,尸体半夜才被蛙人捞起,但叙述者仍然看得见那中学生的鬼魂,仍然坐在那边……」细路仔唔识死,什幺地方都够胆去,什幺都够胆玩,所谓恐惧也只是事后的反应,谈起〈降身〉,里面玩碟仙的情节也是真事,「我问他我可不可以做到老师,他说得。小说里也有写,玩的时候其中一人在笑,一笑完,就停了两只字,睡觉的睡,停止的停,意思是叫你睡觉不要玩,停啦,我们当时好惊,埋怨笑的那个对碟仙不敬,那时夜晚九点几十点,我还要行七层楼梯回家,就好惊,阴阴暗暗,自己吓自己,现在谂起也心寒。」


「我细个的确好曳,一线之差,入黑社会学坏都唔奇。」逃学、食烟、讲粗口,玩到半夜一两点才回家,王良和说自己小时候几好打,喜欢锻鍊自己挑战自己,而且好胜心强,「如果要我去劈友,可能那时候我够胆去也说不定,傻下傻下,还好没有遇到真正黑社会……」


大埔尾:文学修炼场


不过在升中学之后,这种性格却改变了,因为喜欢上文学。「中二开始锺意文学,那个年代教科书是没有香港文学,全是五四文学,朱自清、徐志摩、冰心、鲁迅,我受朱自清影响最深,背影都喊了五次,冰心又喊,又童年大海母亲,原来看多了,个人慢慢会变得多愁善感,有同情心,有忧郁气质,唔锺意打架,锺意睇书写作。」中二开始喜欢文学,于是经常留连般咸道的山边书店,认识了肥肥地的老闆,间中会给他打折,后来才知道他是儿童文学家何紫。读大学时,经黄维樑老师推荐,在山边出版社出版了第一本诗集《惊髮》,「好感恩的是,何紫先生没有因为我还在读大学,无名气,而拒绝我,甚至第一次封面印错了,横排变直排,何先生真係好好,替我全部重印过。」


开始写作,参加文学奖,认识了志同道合的朋友,慢慢就跟华富邨的人事疏远了。「去青文奖的颁奖礼,文学奖的干事常常会问:你看些什幺书?我话我睇朱自清(笑),他们又没有鄙视我,不过他们说他们在看余光中、痖然、郑愁予、也斯……开始听到这些名字。」初初接触现代派文学,读新诗读得一头雾水,只是觉得很特别,但又不知好在哪里,「但余光中的诗歌吸引到我,它始终讲究节奏感,讲意象,不会太散文化,第一本读的是《白肉苦瓜》。」后来王良和入读中文大学,成为了余光中的学生,「结果死火,我住宿舍,风景很美好,春天的雾,夏天的渔火,冬天煮糖水……发觉我跟余老师一样面对这些山水,结果我写的散文和诗,连题材都跟余老师很接近,结果那两年,人人话我係余派。」


于是王良和心想,如果继续下去,永远都会在余光中的阴影下,要发出自己的声音,首先生活环境要给你新的冲击。于是他在大学四年级搬到大埔尾村的一间旧屋去住,那间屋在谷底里,溶溶烂烂,可能有上百年历史,附近除了包租婆就没其他住户,「第一次喷杀虫水,啲蚁死到一堆堆,好像刚剪完头髮那样,曱甴起码死了二三十只,这还事小,有次我半夜扎醒,周身痒痒的,一开灯发觉全张被都是蚁,那次我真的呱呱叫。」在那间僻静的小村屋里,室友很多时间都不在,一个人用火水炉和瓦煲煮食,读书写作度日,那时他在中大图书馆借了程抱一《和亚丁谈里尔克》,「发觉很有深度,那些咏物诗,何解那幺特别,穿入了内在世界,于是我开始模仿,写了〈柚子三题〉,虽然后来发觉,是不像他的,里尔克不会暴露移入物的内在世界的过程,因为他受罗丹影响,直接就穿入内在中心,而我会慢慢叙述,如何遇到果树,有个过程,其实不像里尔克。」


「人们说我很受里尔克影响,都有一点吧。里尔克走的是沉思的路。住在那间寂静的大屋也令我沉思,跟在中大时经常感受大自然的美不同,现在面对一种植物,你会留意它开花结果,它的内在世界,你开始思考这些植物是怎生长,它的生命跟我有什幺关係,沉思默想,慢慢转向里尔克的诗歌路向。」


街市行者


大埔街市


读王良和的散文,时有读到一两篇用第三身叙述,看似在说「他」,其实还是在说自己,例如〈昙花.庙街〉中——「我站在这丛巨大的昙花旁,手肘抵着石栏,俯视灯影迷离的街道。我看到一个少女,一脸为难的神色,拗不过男友,带着充满忧虑、彷彿要上刑场的脸,领着他走到这龙蛇混杂、充满平民色彩的街道。」这一段,虽然彷彿是叙述者「我」在旁观,但那对情侣的拉扯,却是王良和的亲身经验,「我外父外母在庙街摆档,最初跟女友拍拖,她不喜欢说起这条街,不愿意和我去,后来才知道,她觉得这条街比较污糟、龙蛇混杂,担心男朋友唔锺意,直到第一次带我去,发觉我好锺意,也就鬆了一口气。」


以抽离的视角观照自己,是王良和刻意而为,「因为我学里尔克,里尔克受罗丹影响,罗丹觉得任何生命都由中心併生而出,有个内在世界,雕塑也要有内在世界,里尔克也是学这种观物方法,我发觉唔对路,因为我个人已经好敏感,如果经常穿进去(内在世界),好容易会有精神病,会钻牛角尖,因为你习惯了那种思维,我就提醒自己,你经历过精神绷紧的阶段,你要小心,一旦这种技法成为了你的定势,你走唔甩,对你的精神健康不太好,所以我习惯拉远距离,我用第三者回看自己的记忆,我既在其中,又抽离回望既有其中的我。」


王良和说现在最喜欢行大埔街市,放学后要先过去逛逛再回家,不买也要行,渐渐由小时候一个出海的少年,变成逛鱼档的中年人。「或许都跟我的记忆有关,我最快乐的记忆,最熟悉的事物,都是大海、鱼虾蟹,现在最开心就是去大埔街市买海鲜。」早排出版的散文集《街市行者》,当中的同名篇章,便是写他逛街市的经历,那篇散文也是以抽离的第三身视角去描写自己,写一个男人有时穿T恤短裤帆船鞋,有时又穿整齐西装挽公事包逛街市,对档主呃秤斤斤计较,「去睇啲人怎样呃秤,我又唔锺意被人呃,呃我一两我都唔锺意,最近写了篇小说叫〈大海鱼虾蟹和我〉,讲叙述者对海和街市有情意结,整天斤斤计较,一两都不肯被人呃,要问人拿回钱,那篇我自己很喜欢,因为很熟悉。」


街市是生死场,每天数不清的生命在那里断送,「我点了那条鱼,那条鱼就为我而死,但我不点牠,是不是牠就不用死?除非遇到有人买鱼去放生,但机率有几大?放生会不会死得更快?是放生抑或放死?」王良和在〈大海〉那篇小说中参杂很多关于生死的思考;同时,街市也是一所学校,学习怎样的鱼才叫新鲜,为什幺要吃海鱼,不吃养鱼,档主怎样呃秤,怎样才能令他呃得比较少,「你好怀念,好期望,人和人相处,是诚实的,最起码不要呃人呃得咁尽。(〈大海〉的)叙述者执着的是,童年时跟母亲去买鱼虾,档主都会勾穿个袋,流走若干的水才秤,现在就不同,还故意倒多些水进去。」王良和以童年记忆中的街市作参照,由人的转变,地的转变,其实也是透视香港的转变。


(原刊于「我街道,我知道,我书写」网站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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